19 septembre
女人花
认识梅姐是为了写一篇文章，一篇关于酒吧一条街的文章。一个朋友告诉我，写酒吧就不能不认识梅姐，她可是业内知名的角儿。就这样，我认识了梅姐……
我，佟磊，一家时尚杂志的业余撰稿人，专门负责餐饮娱乐专题的。大学里学的是图书馆系（对外美其名曰叫做“信息管理系”），毕业后来到这座海滨城市，钻进那所全国知名的大学里的图书馆，作了个图书管理员（当然，对外也叫“信息管理员”）。工作虽然轻松，却始终觉着没劲儿，就辞了职，变成了无业人员。平时在网上倒腾倒腾小生意，再就替杂志写写稿，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29岁，不抽烟，无不良嗜好，有时候喝点儿小酒，有个谈了三年的固定女友。小云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属于带得出去的那种女孩儿。双方父母也都很满意，早催着我们办事儿。怎么说呢？小云人不错，对我也很好，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两人之间太过平淡，好象少点儿什么。照梅姐的说法，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梅姐的酒吧就在这座海滨小城的酒吧一条街上，名字叫“女人花”， 和梅艳芳的一首歌曲同名。其实，梅姐不姓梅，也不知她的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反正大家都这么叫她。我觉得这个称呼很适合她，因为她在这条酒吧街上的地位，真的可以和那个香港女艺人在娱乐界的地位相比拟，一样的“大姐大”。
梅姐是市私营业主协会的首领，曾带领酒吧街全体私营业主集体上访争取正当权益并获得了胜利，因此奠定了她在这一行里的地位。
传说中梅姐是个豪气云天、仗义疏财的人物，由于她的性格，结交了很多五湖四海的朋友，大家也都喜欢到她的酒吧里来坐坐。在梅姐的众多传说中最精彩的一个，是说有一天一个客人喝多了，硬是对边上的女侍应生毛手毛脚，梅姐赶来圆场，客人说只要梅姐你喝下这瓶酒，我什么都听你的。梅姐楞是眉头都没皱，一口气灌下了一整瓶XO！客人仗着酒疯想要耍赖，梅姐当场另开了一瓶，立马当头浇了下去！那个酒鬼被浇完就醒了，连屁也没敢放一个，灰溜溜的走了，临了倒没忘买单，两瓶酒全算在他帐上，一个子也没敢少！
关于梅姐的来历，也有很多传说：有人说，梅姐是个经济学硕士，北大毕业的。本来在京城一家公司里部门主管做得好好儿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辞了职，来到这里开起酒吧来。梅姐的年龄是个迷，外表上看起来三十不到，可按照前面的传说推算，怎么的也得三十大几了吧。这个年龄的女人还是单身，于是人们又得费劲儿为她的感情经历编派传说，最离谱儿的一个版本是说她有一个台湾黑社会老大的男友，比较靠边儿的也说她同一个台湾商人来往着，那个商人是个有妇之夫，所以给她在这里投资开了个酒吧，两个人隔海相望……
自从做过那个专访后，我就和梅姐成了朋友，经常到她的酒吧去坐坐，有时喝点酒，有时聊聊天。和梅姐聊天是件很愉快的事，她总能听懂你在说什么，也总会适时的给你点有用的建议。感觉上的确像个大姐姐似的。我曾经问她为什么给酒吧取这个名字，她回答我：“因为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那你是什么花呢？”我笑着问她，“我？”她想了想说：“我是一棵不开花的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向明媚的眼里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忧郁，这抹忧郁让从来不相信那些流言的我有了几分怀疑，至少，她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一棵不开花的树？这个比喻倒还有几分贴切。梅姐不是那种很有女人味的女人：齐耳的短发，硬得和她的脾气一样；身材很好，却总爱穿牛仔裤，让人觉得不着裙装是对她的身材的一种浪费。即使是在开店的时候，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上点妆，一点也不象影视作品中那种妩媚风尘的老板娘。“拜托，你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我曾经这么投诉过她，而她却总对我的苦口婆心一笑了之。
可我一直固执的认为，既然每个女人都是花，那梅姐就一定也是！只是属于她的那种比较稀有，我从未见过罢了。终于，在后来的某一天，我见到了她的绽放。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天气还不是很热，晚风夹杂着歇许海水的咸腥拂过面庞，这样的夜晚让人有种微醺的感觉。那天的梅姐和往常一样和我们喝酒聊天，突然她问我“你听过我唱歌吗？”老实说，我不知道梅姐是会唱歌的，虽然梅姐有一副好嗓子。梅姐的声音不是特别清亮的那种，而是低低的、沙沙的、富有磁性，倒是真的很象梅艳芳。那晚，她也没出意料的唱了那首“女人花”。
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舞台上的是另外一个我并不熟识的人。昏暗的舞台，一束顶灯从上空播洒下来，恰好笼罩住整个人，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像是一座静谧的浮雕。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就飘起醉人的旋律来——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的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 花香满枝头 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 女人如花花似梦
我有花一朵 长在我心中 真情真爱无人懂
遍地野草已占满山坡 孤芳自赏最心痛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省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 闻过了花香浓 别问我 花儿是为谁红
爱过知情重 醉过知酒浓 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份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
音乐结束的时候，酒吧里悄无声息，好象被施了魔法似的，没有人愿意醒来。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似乎看到梅姐的眼里有点点星光，哈哈，大概是我喝多了吧。
那一刹那，台上的那个女人是那么动人，让我想起了仙人球的花——不知你见过没有，小时候我家里就养过一盆。这种坚强的植物实在是很容易养活的，只要放在阳台上，任它日晒雨淋就可以。只是外表多刺的它实在不令人欣赏，也很难让人相信它会开出温柔的花朵。不过我的确是见过一次，也是在这样的初夏夜晚，一朵白色的、柔软的小花。只是，在无人的夜晚悄悄绽放，多少有点孤芳自赏的味道。
当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梅姐的时候，她很不以为然的冲我笑笑，右手在空中划了很大的弧线，最后指向自己：“我，是，一棵，不开花的树”，她坚持着。
好吧，随你的愿吧，我还没傻到为这种问题固执己见的地步。我唯一坚持的是，一定要再听梅姐唱一次“女人花”。“会有机会的。”这是梅姐的允诺。
可是，当承诺兑现的时候，却被我自己放弃了。12月29号是小云的生日，我准备好生日礼物正要出门的时候，收到梅姐的短消息“小磊，还想听那首‘女人花’吗？”咳，我的梅姐，干嘛不早不晚，偏偏挑今天呢，看来我只有买盘梅艳芳的CD来听了：）
其实我本可以带小云去一起去“女人花”听歌的，小云早就吵着要见见这位久闻大名的梅姐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总不愿意介绍她们相识。或许，在我的意识中，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花儿吧。
那天晚上我们玩得很开心，吃饭、看电影、蹦的，一直到凌晨才尽兴而归。至于听梅姐唱歌的事情，早就忘了个九霄云外。再后来的一个多月，因为接近年关的关系，我忙得不可开交，就再也没去过“女人花”。偶尔空下来的时候，也会想到梅姐和她的“女人花”。我还真的跑到音像店买了一盘正版的“女人花”，听听音箱里阿梅的声音，不由得又会想起那晚的梅姐、那晚的歌，还有那朵白色的女人花。
农历新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空了下来，决定去看看久违了的梅姐。来到“女人花”的时候，竟然发现酒吧已换了老板，一个涂着血红指甲的女人，酒吧的名字也改成了“红玫瑰”。“血红指甲”告诉我，梅姐到台湾去了，据说是那个台湾商人为她离了婚，接她走了。原来那些传说是真的？我还是不愿相信。“那她是什么时候走的？”“12月30号，正好是年底。”原来，那天晚上，她是想跟我告别的啊！我恍然大悟。
不管传说是否真实，梅姐的确是走了。或许是到海的那一边，或许是更遥远的地方。“我是一棵不开花的树”耳边仿佛又响起梅姐的话语。其实，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梅姐，你也不例外啊。如今，在那遥远的地方，你还会唱起那首“女人花”吗？
（以前写的小说，原作于2003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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